
乌有乡驻军骑兵上尉罗约瑟致科尔伯爵小姐:
我于昨日到达联接欧亚两大陆之要津的拜占庭。一路的车马颠簸使我一夜无梦。尽管如此,今晨我还是与熹微的曙光一起觉醒了。推窗远望,博斯普鲁斯峡湾里舳舻相接、桅帆林立,景色之繁华比之亚历山大港有过之而无不及。拜占庭是东西文化融汇后的一个晶体;在这里,你能看到科林多式立柱支撑着阿拉伯穹顶的建筑物。在这里,基督教堂和清真寺是一样的多。在这里,你能听到希腊的诗琴和阿拉伯手鼓在街头艺人的手中同声奏响;也能听见,赞美诗和古兰经的诵祷彼此呼应……这里的一切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早上我上街饱览了市貌风光,下午我折回旅店伏案疾书,以继续我们的哲学闲谈。
话说罗马已是日薄西山,北方蛮族不断地侵扰使罗马陷于连年的征战,罗马本邦的兵源逐渐耗尽了。当局不得已,只好开始征用雇佣兵。但雇佣兵太不可靠了,他们不是漫天索要佣金,就是临阵倒戈叛变。政府越来越难以控制局势。而罗马,已是百业凋敝,险象环生了。皇帝们已动了迁都的念头。他们在国土地另一端找到了一个名叫拜占庭的欧亚通商的富足要塞。公元四世纪初,君士坦丁大帝正式迁都拜占庭,并更名为君士坦丁堡。从此君士坦丁堡取代罗马城成为了帝国的行政中心。统治者尽可偏安一隅,然而被撇在旧都的居民却遭殃了,哥特人、旺达尔人、法兰克人、匈奴人,象潮水一样涌进了罗马城。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玉石俱焚。帝国迁都唯一的得益者只有基督教会,教会抓住了这个无政府掣肘的大好发展时机。主教们精明能干,他们周旋上下,一方面使教会在蛮族风卷残云般地冲击下坚如磬石;另一方面使教会声誉日隆,吸引了意大利所有的才博学广之士。至于野蛮人,虽然长得凶神恶煞,头脑却很简单,只消说上“地狱”、“大火”、“末日审判”之类的三言两语,就尽够吓住他们了。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到教会中寻求庇护。逐渐地,基督教会取代了原罗马政府的权威——这是一个组织严密、非常有效的神权政治集团——最高领袖称教皇,其次是主教,再次是神父,最后是普通教众,他们上下一心,都为着增加上帝在世间的荣耀而不遗余力。
圣安布洛斯、圣哲罗姆、圣奥古斯丁是教会在罗马帝国取得胜利和蛮族入侵这段时期内三个非常活跃的人物,号称基督教三博士。圣安布洛斯是米兰的主教,出生贵族世家,有非凡的政治才干,智勇兼备。但他不肯把这份才干用以稳定风雨飘摇的帝国政府,却毅然出家去扶持尚处幼年期羽翼未丰的教会。圣安布洛斯大大拔高了教会在与国家关系中的相对地位。他与当时的皇帝狄奥多修斯有数次冲突,凭着他的机智和才干,每次他都使教会稳占上风,而使皇帝狼狈铩羽。圣安布洛斯因此巩固了教会的权力。在他之后,教会再与当局交涉时,口气可就不那么委曲求全了。
圣哲罗姆主要是个翻译家,是个渊博的拉丁文学者,他为教会翻译出拉丁文的圣经译本。这本译本至今仍是天主教会中公认的最好译本。哲罗姆提倡禁欲,注重修持。他本人就曾在叙利亚的荒野中隐修过五年。由于哲罗姆的声望和以身作则,使得许多人加以效仿,因而大大地促进了教会修道院制度地实现。
圣奥古斯丁是希波地区的主教,是整个教史上最具才华最富哲思的神学家兼哲学家,他也是我这封信叙谈的中心人物。为了使我的叙述更有说服力,我要先引用一句罗素的话,他说:“关于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我想在他之前从未有过能与之相媲美的著作。奥古斯丁有许多地方是和托尔斯泰相类似的,但在智力方面则高高凌驾于托尔斯泰之上。”——的确,我从未读过有如奥古斯丁的《忏悔录》这样情感深邃的著作。卢梭的《忏悔录》与之相比,只不过是一通为了博取同情的哭诉罢了。奥古斯丁不求同情,人们甚至无法评判他,因为与之同高度的人已少而又少。奥古斯丁面向上帝的喁喁倾诉,全是发自深心的祷词。《忏悔录》是一本说给神明聆听的书,它在品格上是超拔的,在感情上是真挚的;在文风上是典雅的,而在语汇上则是优美的。人们只有用心去听,才能评品奥古斯丁坦荡博大的胸怀!
《忏悔录》前十卷记述了奥古斯丁的青少年时代的生活经历:奥古斯丁于公元354年出生于非洲的阿尔及尔。母亲是基督徒,对奥古斯丁一生影响颇著!青少年时代的奥古斯丁早慧且极具文采辩才,但行径不端,生活放浪而耽于爱欲。比此更危险的是,他还迷过摩尼教,而且曾试图以他的才华为摩尼教作教理辩护。但摩尼教的善恶二元论的教义显然不对奥古斯丁的趣味。因而经过一段时间的苦闷和犹豫后,他终于在慈母良友的殷殷规劝下皈依了基督教会,从此觉今是而昨非,开始便为捍卫基督教的道统而发挥他的滔滔辩才了。
《忏悔录》第十一卷起讲述的是奥古斯丁的时间观念。在奥古斯丁看来,要分两个方面来看待时间,对于上帝而言,时间是创世的同时被创造出来的,(请你想一想现代宇宙大爆炸理论!)。上帝,在超时间的意义上说,是永恒的。永恒不是时间的延绵,在上帝里面,无所谓以前和以后,只有恒常的现在。上帝的永恒性是脱离时间关系的。对上帝来说,一切时间都是现在,他并不先于他自己所创造的时间,上帝是永远站在时间洪流之外的。另一方面,对于人的感觉和观念而言:“过去”是和回忆等同的,“未来”是和期望等同的,而回忆和期望都是现存的事实,说有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间的说法,是一种极粗率的说法。对人而言,永远也只有现在。(请想一想康德的时空观!)。奥古斯丁的时间观是非常著名的时间相对理论。在后世的斯宾诺莎和康德那里,我们还能听到余音。
奥古斯丁著述极丰,他最主要的著作是《上帝之城》,此外还有数不清的批驳异端的文章。在《上帝之城》里,奥古斯丁声明国家必须在一切有关宗教事务的方面绝对服从教会,唯有如此,才能使国家并入“上帝之城”。这一点后来成为了教会的原则,成了教皇与皇帝争权的理论依据。最后要说的是奥古斯丁的救赎论。奥古斯丁的救赎论是很严厉的,他称,因人类从始祖亚当那里继承了原罪,所以所有的人子都是邪恶的。人无法因行善而赎罪,人所以得救,全要基于上帝毫无动机的抉择,有些人能得救上天堂成为上帝的选民,更多的人要沦于永劫,遭受惩罚。得救和永劫都是绝对无理的。永劫的惩罚证明了上帝的公义,拯救则证明了上帝的怜悯。这二者同样显示出上帝的善良。这种残酷的救赎论,后来被宗教改革家加尔文所恢复,在宗教改革时代重又流行一时。
奥古斯丁之后,西方步入中世纪的暗夜。关于哲学已无多大说头。其间虽然也出了象圣本尼狄克特修道院长和圣格里高利教皇这样的大人物,但这些人都只是一些以完善教会制度为己任的神学政治家。教会的无上权威最终树立起来了。宗教狂热开始抬头,世俗的学问已无人参研了。西方文明的火种在基督教会的手中被遗落,它被另一支影响同样广泛但要宽容得多的教派捡走了,这就是伊斯兰教。中世纪的主教们既不博学也无文才。他们只热衷于修道传教,火烧异端。西方停滞不前了。现在我们要转向东方了。
我的下一站是阿拉伯半岛上的圣城麦加,数日之后我将迈步在烫脚的沙漠上,现在请容我搁下笔,出去多多地呼吸博斯普鲁斯海峡上潮润的风。
顺致问候
你的忠实的约瑟
于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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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19] 我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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